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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三次退档补录考生:被舆论改写的命运
李照、孟煦/荔枝新闻
www.zgxzw.com  2019/8/23 23:0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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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7日,北京大学迎来了3000余名本科新生,19岁的程覃临(化名)正是其中之一。一周前,程覃临还在新蔡一高西区的补习班里准备二战高考,一周后,他进入了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顶尖高校。

2019年8月11日,对于程覃临来说,是改变命运的一天。当日下午,北大发声明称补录两名河南国家专项计划考生,程覃临获得北京大学录取资格。邻居告诉荔枝新闻,11日晚上,程覃临在班主任袁老师和另一名同学的陪同下回到了家里,“脸上看着挺高兴的。”

程覃临是这个豫南小村庄里走出的第一个北大学生,用当地村民的话来说,“多少年都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了。”程覃临的家乡距离县城20公里,村里公交到达县城大约40分钟车程。小村庄今年刚刚脱贫,年轻人多在外打工,程覃临因被北大三次退档又补录成为村里名人。

街坊邻居们努力回忆这个有点安静的年轻人,仍觉面目模糊,“个子高,老实,不爱说话,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邻居称程覃临一回到家里就窝在房间里看书,天气好的时候就站在门口伸伸懒腰,有时候去家对门的超市寄取快递,这些生活的碎片构成了他们对程覃临的全部印象。

“羡慕,那肯定羡慕。”听到邻居们赞叹孙子,程覃临的爷爷倚在门上,皱纹里挂着笑意。前一天程覃临得到被北大录取的消息后跟着班主任一起回到家中,老人还没来得及特别张罗一桌菜,只在简陋的茶几上摆了矿泉水和几包烟招待客人。

程覃临一直和爷爷、太太(曾祖母)生活在这间三层民居小楼里,屋内陈设十分简单。老旧的彩电、红色冰箱和长条木凳,以及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显得房间内空落落的。程覃临的父母在广州收废品,每年大概回来一次,爷爷称程覃临父母的收入“基本能够着吃喝。”程覃临还有一个12岁的妹妹,前几年一直跟父母呆在广州,现在被送回老家上学。

程覃临的爷爷对北大没有清楚的概念,只知道孙子上了一所好大学,他也没想过像其他人家一样为孩子操办一桌酒席,“没钱办那个”。爷爷说,程覃临长期住校,学习很自觉,极少跟他谈论自己的学习或者生活。

程覃临的房间不大,学习资料放在地上足足有一米高,床上则放着《河南省普通高校招生》。门口的书桌上密密地堆放着文学类书籍,《活着》《平凡的世界》《白鹿原》《我们仨》……在书的上面,一张高三毕业照被放置在显眼的位置。卧室门外的墙上,程覃临用红笔郑重写下了“距2019-6-7”高考倒计时牌。

高考的日子,也许是程覃临所希冀的改变命运的日子。在今年的河南高考中,他考了538分,超河南省理科本科一批分数线36分。这是一个颇为尴尬的分数,郑州大学和河南大学今年在河南的理科录取分数线分别为583和563,以程覃临的分数,要上一个211大学并不容易。

今年5月,新蔡县启动2019年农村专项计划考生资格审核。所谓国家专项计划,其实施区域为国家划定的38个贫困县,包括26个集中连片特殊困难县和12个国家级扶贫开发重点县,新蔡县作为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也名列其中。

按照规定,报考国家专项计划的学生需具备三个条件:一、本人具有实施区域当地连续3年以上户籍,其父亲或母亲或法定监护人具有当地户籍;二、本人具有户籍所在县高中连续3年学籍并实际就读;三、已参加2019年统一高考报名且通过报名资格审核,此举意在鼓励更多寒门学子进入重点高校。

程覃临正好具备了这三个条件,顺利获得了专项计划考生资格,他知道自己比其他人多了一个机会。但不高不低的分数让他没抱太大希望。一张疑似程覃临的志愿填报表显示,他的第一志愿是北京大学,第二至第五志愿分别是清华大学、南京大学、浙江大学、南开大学,全是一流名校。这张国家专项计划的提前批志愿表格意味着如果提前批全部落空,考生将进入第一批次继续参与投档。

不过,戏剧性的时刻出现了,程覃临发现自己竟然被北大提档三次又退档,原因均为“高考成绩过低。”

7月20日,疑似程覃临的知乎用户将被北大三次退档的事情发布在了知乎上,并补充了几张退档记录图片,而后,该用户于7月31日修改了问题并撤销了话题。

然而一石激起千层浪,许多网友自发为程覃临奔走,他们在知乎上新建相关问题,重新添加退档截屏图片,甚至致电教育部咨询退档事宜,“北大三次退档考生”的tag数次被推上新浪微博热搜。

原本答应接受自媒体公号“芥末堆看教育”采访的程覃临却在舆论正沸时选择了消失。他私信告知该自媒体,手机在班主任那里,“他们害怕事态扩大,让我算了,我不太甘心。”此后再无联系。

几乎整个互联网都在寻找程覃临。有知乎大V呼唤程覃临现身:“现在到处都有记者在找你(程覃临),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望珍惜。”

还是有媒体找到了程覃临。8月10日,梨视频发布的一份录音中,程覃临喃喃道:“我个人意愿也是放弃,不上了,无所谓,不能连累人……老师对我特别好,校长都挨批了,老师也是,不想因为自己连累其他人。”

据南方周末报道,一名8月10日见过程覃临的同学称,程覃临承受了巨大压力,精神状况不佳。在同学的叙述中,聊天时程覃临眼神不停躲闪,或抱着墙柱子,或揪着周围的树叶,状态较为紧张。

彼时,程覃临已经回到了新蔡一高西区复读,他不知道,北京大学正遭受着强烈的舆论冲击。“歧视寒门学子”,“北大兼容并包的精神去哪里了?”指责不绝于耳,而“北大树洞”一些歧视性言论更是将北大推向风口浪尖。

8月11日,北大回应退档事件:退档处理过程存在不合规之处,招生办公室的退档理由不成立,决定按程序申请补录已退档的程覃临和情形相似的另一位542分的考生。

8月12日,程覃临在班主任袁老师的陪同下赴北大沟通入学事宜。这是程覃临第一次到北大,老家村支书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高兴地说,“上北大是农村人最大的愿望。”他表示要向乡长汇报,“讨论是否给予程覃临一些补助。”

与家乡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蔡一高的沉默,程覃临也许是第一个不被母校大肆宣传的北大考生。

程覃临三次退档事件发生后,新蔡县第一高级中学禁止校外人员出入,校方拒绝接受媒体采访,其班主任兼副校长袁树华老师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多位同学处证实,该校学生收到通知,不得上网讨论此事,不得对外传播透露相关信息。原本已经开学的新蔡一高复读班疑似因谢绝记者采访而悄悄放假了。

如同所有高中的高考光荣榜一样,新蔡县第一高级中学大门口的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今年新蔡一高的高考喜报:李某同学以677分的成绩获全县理科第一名,全市并列第三名;付某某、王某某同学分别以608分并列全县文科第一名。然而,即使是全县第一名,他们的成绩依然没有达到北大在河南的第一批次录取线,程覃临是今年新蔡一高唯一送入北大的学生。

这是高考大省贫困县面临的残酷现实。据每日人物报道,新蔡一高分为四种班级,学习成绩最优异的学生被分配到最顶级的“0班”,稍微弱一点的则是程覃临所在的“精英班”,而“精英班”的学生,是可以冲刺211和985大学的。“精英班”之后,还有数量众多的“清华班”和“实验班”。这些班级严格按照成绩排名来设定,构成了一个金字塔。

竞争激烈的金字塔吸纳着周边县区乡镇庞大的生源。新蔡一高一个年级有四十个班级左右,每班70~100人,今年开设的复读班就有6个,每个班约100人。有新蔡一高的学生直言,“在新蔡,如果读不了一高,就相当于放弃人生。”

程覃临走上了一条新蔡一高人艳羡的道路。有人指出,程覃临被北大补录是舆论的胜利。舆论欢呼过后,更多细节与程序正义的追问才刚刚浮出水面,例如,原本不该对外公布的提档截屏为何会流传到考生手中?

风波之后,一张疑似程覃临7月19日的QQ群聊截图被曝光。据潇湘晨报报道,19日22:34,一名取名为“yan”的用户在QQ群里讲述了被北大退档事宜,并附上了北大退档截屏,与网传退档截屏一致。

有人问他为何没报本科一批,该用户称心太大,没留后路。该用户还表示,河南省招办一名杜姓副主任和他班主任是大学同学,“他也无能为力,我差点成为全国捡漏王。”

据潇湘晨报梳理发现,程覃临的班主任袁树华的确与河南省招办杜姓领导是大学同学。那么为何在最低分数尚未公布的前提下,程覃临已经得知自己是第八名?河南省招办杜姓领导是否提前向程覃临的班主任泄露了国家专项计划招生报名信息,从而让程覃临“精准捡漏”?北大退档的截图是从何处泄露出来?

这些问题显得不那么温情励志,但依然值得深思和追问。

8月14日,在与北大协作完成了两名国家专项计划退档考生补录工作后,河南省招办发表声明称已经锁定网传“退档流程图”来自某县招办工作用机。经查,系县招办工作人员疏忽大意,考生退档过程信息被他人擅自拍照并上网传播。

荔枝新闻多次致电河南省招办,截至发稿,尚未获得最新回应。

这个夏末,程覃临在北大开始了全新的大学生活,程覃临的爷爷离开了老家去往广州儿子媳妇家暂住。一位网友在新闻下面留言,“抓住了机遇,就要去证明不被看好的自己,加油啊!” 

(原题为《北大三次退档补录考生:被舆论改写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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